摘要:陈帆对李安的专访。

李安炮轰中国电影工业


 

 主持人:陈帆

    被访人:李安(美籍华人资深导演)

 

【按语】电影还没有规格化,因而制作人与观众互不相干。我期望中国电影的工业化,形成一个生产有序的产业;观赏民众化,让观众真正获得最大化的银幕观影权。与李安的认识,当然是从他的电影开始的。1996315日我曾写过一首关于李安印记的诗,题目是《融合》。

到今天已过去整整10年。这10年,正是李安和他的电影走向辉煌的10年。当时之所以被李安感动,是因为我感应中的李安,就如同他的电影那样,充满着人类朴素的价值观和深厚的人伦精神。另一个原因则因为李安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。说来也怪,李安是什么人?在10年前,我看过他的影片后并不觉得有多重要,却仅仅是因为自己观影所触,觉得李安的电影,才是中国人所关爱的电影,他的睿智在于他对人性良知的真实体味,他正是用电影把个人对人生的感悟,表现在了他的故事中。10年后的今天,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第九个年头,我在富丽堂皇的影坛盛会上,匆匆见到的李安,却是一位如此儒雅的中年男士,但他已成为享誉国际的著名大导演了。

面对中国民族电影的发展,李安多次表达了他对中国民族电影的期望和忧心。

李安谈到了向世界电影的学习和借鉴;谈到了国内的电影业还没有一种游戏规则;谈到了存在外片强力压迫的现实;谈到了涉及盗版横行、题材开发不利、观影习惯的更新以及电影与电视竞争等诸多问题。他说大家都在摸索,发行放映还没上轨道,他希望大家还要谋策跟进。又说到电影还没有规格化,因而制作人与观众互不相干。他期望中国电影的工业化,形成一个生产有序的产业;观赏民众化,让观众真正获得最大化的银幕观影权。如果从我们国内业界角度来看,凭心而论这些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实。

中国内地影视坊间的职场敬业意识,早已嗒然若失。几乎将近三代的电影人束手无奈。面对中国民族电影如此固守不前的落后状态,其实,支招的有心人早有说词,说了有没有人听?什么人在听?主管电影的官员们听到了吗?即便是听到了,他们有勇气和魄力支持变革吗?再有,不单单是作为上边管理电影的总局、省市厅局官员,业界本身呢?

早在2003年北京搞了一个中国电影导演恳谈会,会上导演黄建新就说:我们很多导演拍戏,目的即过程,只要拍了就行,不管其他,拍片变成了一种自我满足,这样的方法玩票可以,但作为职业导演是不行的。因为它违背了主流电影的产业原则。资深电影学者、影评人邵牧君也有话要说:我反对用电视来吞并电影,如果将来都把电影变成了电视节目,电影就完了!还要那么多电影院线干什么?现在的什么院线制?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,这叫什么院线制?现在搞得国内整个发行和放映系统运作一片混乱,这种产业化不可能有真正的变化和发展。

他进而说:中国电影的品牌坏掉了,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。总括起来说,一个是品牌坏掉了,另一个是电影的法制环境太差了。依法治电影是对的,我说的法制环境有一个最根本的,就是说如果是真正的法制环境,你如果把我的电影剪了,我可以告你,这才叫法制,这才叫依法治电影,如果把加重管制那一套变成法律,这不叫依法治电影,这样治电影,是越治越糟。

颇具实力和开拓精神的民营电影发行放映人赵国庆(可惜积劳成病逝世)曾呼吁说:现在的电影数据馆,已经变成了一个很神秘的地方,它应该是我们国家的图书馆,是非营利性的,应该对大众开放,要举办多种形式,有关国内外电影的推广、宣传、交流和学术活动,那绝对不是说,为数据而数据把它封存起来。这就像办院线办影城是一样的道理,门坎要低要给大家看,你没有观众,还不死掉了吗?这些电影人的呼吁,目的是希望中国电影能有序化发展。

吕克·贝松、东安尼·明格拉等电影大牌对上海国际电影节的造访,凸显了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影响在日益扩大。如果在前几届,这些大牌一定是媒体追踪的焦点,这届却因为华人著名电影导演李安的出现,让他们有些黯然失色。    在此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,李安一天就参加了4个活动,除了电影节论坛上与冯小刚一起探讨好菜坞与中国电影的关录,还驱车10多公里跟复旦大学视觉艺术学院的学生回忆了自已的6待业期。晚上8点钟他又回到电影节,与中国内地导演分析观众的欣赏习惯。这期间,李安导演还抽出时间接受了陈帆的专访。

中国电影还没有成型

陈帆:在你的电影中,随时能感觉到中国文化对你的影响,相反内地电影人却不太愿意展现中国人的生活夲质,所以总难以打动观众,你觉得这些电影创作者该如何走出这一困境? 

李安:我觉得大家应该对世界电影的来龙去脉要弄清楚,知道观众对电影的期望是什么?尤其是拍类型片,它拍摄的一些诀窍,我们要先了解。然后在观众与拍电影的人中间,制造共融共鸣。 

陈帆:那么用一句话评价目前中国电影的现状是什么? 

李安:目前中国的电影可以说是在筚路蓝缕的阶段,才刚刚开始。

陈帆:你估计要解决这个问题还需要多长时间?有什么好的办法?

李安:没办法估计。有很多的因素,它有外片强大的压力,然后有政策方面的问题,题材开发的问题,观众观赏习惯的问题,跟电视竞争的问题等。这不是我能说得出一个所以然的。不过,我觉得它还是在往一个正确的方向改进。

陈帆:除了以上的原因,很多内地电影人都不满意现阶段的放映方式,你对当前中国电影的发行状况有什么看法?

李安:还没有上轨道,大家还要谋策。因为我不是发行商,所以我很难回答你的具体问题。就是说,怎么样发行?怎么样宣传?怎么样收账?还有政府的政策,都还在摸索阶段。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。 

不要给张艺谋太大压力

陈帆那么你对中国第五代电影人目前的发展趋势,像张艺谋、陈凯歌他们所进行的大片拍摄,有什么看法?

李安:我觉得都是发展的一部分,我感到他们的负担非常的重。这是因为我们的电影还没有规格化,所以观众对他们的要求,又要商业又要艺术,又希望他们的片子在国外得奖,又希望在商业上有一个亮点,事实上是不太可能的事情。然后,整个的舆论、市场、网民、观众,都指责他们,我觉得给他们的压力太大。

陈帆:你觉得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?

李安:大家还没有一种游戏规则。倒是过去他们刚出来的时候,还拍小的文艺片的时候,跟他们的生活联系得非常紧密。他们的艺术感,对人性的捕捉,戏剧性的掌握,都是比较能打动人的。那是比较纯真的年代,观众也没有太多的期望,大家棉是很单纯的。现在,他们必须要在电影工业上面发展,他们也要扛负这样的责任。在国外的导演不需要扛两方面的责任,那他们受到的压力就不是很大。因为,导演不能自已做片子,你要有摄影、有编剧、有制片,每个层次都要人帮忙,他才能完成片子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就是这个意思。

陈帆:也就是说,做中国导演很难?

李安:压力大!然后受到的帮助又少,所以很难评论他们的作品。我觉得大家都在尽最大努力。观众应该对他们的评价客观些,大家可以一起研讨发展,应该多鼓励他们一些。我觉得,现在大家对他们的要求太过苛刻,这对电影创作是不公平的。就我个人而言,我非常敬佩他们的才华、他们的勇气还有他们的付出。可是,他们有时候的付出,得到的并不全都是正面的回报。我能理解他们,因为我自已也是拍片子的,我知道他们的困难。

第六代难以扛起大任

陈帆:对中国第六代电影人,像贾樟柯、王小帅、娄烨、王超他们这一批导演,你怎么看?

李安:他们比较喜欢走影展路线!我觉得中国现在需要一个电影工业,所以不光是个人的风格。是要整个电影产业跟民众需求能够结合,就是要有一个市场。然后,它才有很多的电影类型,有很多的工作人员,才能形成一个产业。这才是现在最迫切的需要,而第六代,却没有扛起这个重任。

陈帆:你认为中国这种电影工业的模式基本成型了吗?如果成型,它还需要从哪些方面来完善?

李安:当然,它每天都在进步。可是,你要跟美国比的话,还有一段距离。全世界都被美国电影席卷了嘛!你怎么跟他抗争?这还有很长的路。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,中国电影界近年一直在追随西方市场和电影语言,但是最大的电影市场恰恰在中国本地。过去中国没有商业电影,如今要向美国那样做商业电影,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得到的。我们夲钱是有,但还需要努力,还需要耐心,只能慢慢来。还有我们要从自已文化的根里,从自已的电影语言里找到与观众相通的东上西。

陈帆:你认为电影作为产业,一定要与民众结合吗?

李安:电影反映社会,人人都有责任,不可以把责住全部落在几个导演或者电影工业家身上,那是不可能的,也是不公平的。我们的社会需要共通文化,需要民众公认的电影语言,让它慢慢成为约定俗定的东西,我们才会有自已的游戏规则,才会走向正轨。我感觉,要完善中国的电影工业,不是那么容易的,大家要有耐心。

电影是我与别人沟通的方式

陈帆:据说拍电影是你的生活方式,现在你还对电影这样痴迷吗?并且你一直想拍出好看的电影?

李安:是的,我一直想拍好电影!这是我学习人生的一大方式,与别人进行沟通的一个方式。所以,我要一直拍下去,这是我的生活方式,我很幸运有这个机会。

陈帆:如果你回到中国片子,你希望拍什么题材的片子?

李安:除了来上海拍张爱玲的小说《色戒》,如果有机会在中国内地还会拍别的电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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